凡煙小說

第43章 Bad Lov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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澤彩手忙腳亂給不薩松綁,激動得眼圈又紅了。不薩見他眼睛早就哭腫,勉力擡手抹去他臉上的淚痕,嘆氣道:“又哭,怎麽還是和小時候一樣,這麽愛哭?羞不羞?”

澤彩忍住淚意,咬緊唇:“沒哭。”

“嗯,好孩子,”不薩脫力地倒在澤彩身上,“我好累。”

澤彩擁著他,嘴角勉強扯起一個笑:“哥睡吧,睡醒了什麽都好了。”

不薩嗯了一聲,沈沈地闔上了眼。

一旁親吻的江、孟二人,耳朵早聽到動靜,嘴巴卻難舍難分。

到底還是江星野狠心,掐著孟舟的腰挪開他,意猶未盡地舔舔唇,轉頭又微笑著給這對落難情人潑冷水:“別高興得太早。這毒難解,吃這一片,遠遠不夠。”

“什麽?”澤彩現在有點拿不準該用什麽態度面對江星野,這個笑面人鮮眉亮眼,性格卻陰晴不定,好賴話難分辨真假,比自己之前遇到過所有漢人都狡猾,很可怕。

江星野笑盈盈道:“沒吃過藥嗎?解毒也有療程,吃了這一粒藥,之後沒有續上,你這情哥哥會比現在還痛苦。”

此話一出,澤彩果然小臉煞白,情緒大起大落得氣都要喘不過來,孟舟趕緊拍拍小孩的背幫他順氣,頭疼地打斷江星野的壞心眼:“別玩了,你就說救他們有什麽條件。”

江星野攤開雙手,很無奈的樣子,嘆氣道:“誰玩了?小弟弟,離開這間屋子之後,忘掉剛才發生的一切,你們從沒見過我,孟先生也沒離開過,大致就按剛才那個版本來,細節你們自己發揮。”

“好。”澤彩咬牙點頭,“那藥呢?”

“跟著我,就有藥。”江星野笑得很甜,澤彩看了卻打了個寒戰。

夕陽落盡,夜幕拉開之時,澤彩攙扶著睡了一覺的不薩,離開了孟舟的房間。

孟舟目送他們走遠,關上送客的門,緩緩道:“你幹嘛嚇唬他們?”

“我說的都是實話呀,”江星野叼著煙,笑得鼻腔嗆出零碎的煙霧,略帶諷刺地說,“咳,我又不是孟先生那樣的大好人,做好事不求回報。”

屋裏只開了床頭燈,他正支著一條腿,坐在床邊抽煙。朦朧的黃光抹在那張臉上,越發讓他美得不像真人,清冷的星光越過玻璃,斜落在他光裸的胸口,一片冰雪上映著點點紅梅。

冷暖兩色在他身上完美融合,就如他這個人一般。

孟舟走過來,坐到他身邊,輕輕嘆了一口氣:“其實我挺羨慕他們的。”

江星野不確定他是自言自語,還是和自己說話,便也不搭話,自顧自繼續吸煙。

床頭的煙灰缸裏,早已攢了不少煙蒂。

看他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,孟舟皺了皺眉,擡手奪走他嘴裏的煙,皺眉問道:“怎麽突然抽這麽兇?”

江星野垂下眼,摸了摸空蕩的嘴唇,很不習慣似的,最後朝孟舟伸出手,一副乖乖等投餵的模樣:“還有煙嗎?”

“沒有!”孟舟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他的手,“再抽下去,身上都要臭了。”

江星野拉起浴袍低頭聞了聞,是有煙味,可還不至於臭吧?一時便起了壞心思,嘴上委屈巴巴地說“你居然嫌我臭”,手臂則環住孟舟腰身,前胸貼後背地在他身後亂蹭,不把煙味染到他身上,絕不罷休。

孟舟被他蹭得心猿意馬,但是心有餘,力不足,下午折騰過頭,要再做起來,他大概率躺下就起不來了,耽誤了晚上的正事不好。

忍過頭皮發麻,他強自守住心神,警告自己,不能被小混蛋眼下裝乖的樣子忽悠過去。

好在江星野蹭了一會兒自己停下了,像是才回過味來,問回前面那句:“你羨慕他們什麽?”

“羨慕他們有情飲水飽,人生已經跌到谷底,卻沒有拋棄彼此,”孟舟任他從身後抱著自己,轉頭瞥了他一眼,“未來再艱難,只要兩個人心在一起,就不怕。”

似有所指的話,也不知道瞎子聽進去沒有,這個角度他看不到江星野的全臉,只能瞥見男人柔和流麗的輪廓,纖長的睫毛微微眨動,江星野緩緩笑開:“孟先生信這些呀?”

疏離的稱呼,嘲諷的語氣,他仿佛是在說,你一個成年人,居然信這些騙小孩的。

孟舟猜到他會是這種反應,他不介意,他會讓他信的。

“為什麽不信?”孟舟說,“我看他們現在就很好啊。”

“現在是還行,因為他們年紀還小,之前又一直生活在同一個村寨,以為整個世界就那麽大,可離開那個封閉的環境,魚入大海,就會見到更好看的,更有意思,更新奇的人。

“到時候難免會覺得,對方也不過如此,漸漸互相看不順眼,又礙於曾經那些付出,只要有一絲想分開的念頭,都覺得自己有罪。過去的情分,都成了枷鎖,成了難以負擔的沈沒成本。

“這樣勉強下去,還叫愛嗎?”江星野把頭陷進在孟舟的頸窩,鼻尖抽動,貪婪地吸取他身上屬於雄性的氣息,聲音卻漸漸涼下來,“什麽有情飲水飽,湊活過才是常理,等到實在忍不下去,就會鬧得很難看。”

這和同性、異性無關,是人性。

年少相愛,一起走過最難的日子,恩愛重如山,可時過境遷後,太過沈重的愛,會讓人裹足難行。

誰不想忘記痛苦?但是忘不了啊,因為枕邊那個人永遠會提醒你,過去如何狼狽。

愛意就這麽一次次磨損、消耗,最終面目全非,變成薄薄的一句結論,“喜新厭舊”。

江星野擡眼,濕潤的眼珠轉動著,手向上細致摸索,尋找孟舟的臉,聲音微微顫著:“你呢?你又記得幾個上學時的同學?學生時期的初戀,還有印象嗎?不記得了,對吧?人嘛,終究是會長大的。”

而愛這東西,很脆弱。

孟舟嘖了一聲,側了側頭,把臉貼上江星野的掌心,由著他探索自己臉部的每寸肌膚。

“說他們就說他們,怎麽扯我身上了?這能一樣嗎?我讀書的時候,就沒談過幾場正經戀愛,和不薩、澤彩他們不能比。不怕你笑話,那時談戀愛,純純打發時間……”

他感覺到江星野動作一頓,便自己用臉磨著江瞎子的手掌,淡淡地說:“是,我承認自己喜歡新鮮和刺激,但這些未必和長久矛盾。我爸媽也是少年相識,走到最後,還是恩恩愛愛,很多新花樣。他們是這麽做的,也是這麽教我的,我相信自己也能找到他們那樣的感情。”

孟舟撫摸貼在自己臉上的手,不解地問:“你為什麽要那麽悲觀?”

背後的人笑出了聲,笑聲震動胸腔,嗡嗡的。

“因為我沒有你那樣的好父母?”江星野捏了捏孟舟的臉頰,哂然一笑,“我爸是個工作狂,他的腦子裏,愛情占的分量少得可憐,我媽恰恰相反,她缺愛會死,他們倆根本不適合,卻陰差陽錯相遇、相愛,鬧得大家都不開心,不及時止損,還犯下最大的錯誤,生下我。”

第一次聽江星野如此認真地提起父母,卻是這樣的內容,孟舟眉頭一皺,反身抱住他,與他額頭相抵,叱道:“胡說什麽,你的出生是很好的事。”

江星野眨眨眼,眼睛彎彎,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笑,才說半句“有嗎”,肩膀忽地被孟舟的下巴重重一嗑,自我否定的話被迫掐斷,他嘶了一聲:“很痛啊。”

“哦,你也知道痛啊?”孟舟摟緊他,頭歪在瞎子的肩膀上,用下巴尖緩緩碾過他肩膀的細肉,“江星野,你是喜歡我的,對不對?”

這回江星野倒是答得很快,似乎已經從下午的沖擊中緩過來了:“不喜歡你,怎麽會帶你來這?吃飽了撐的,還和你上那麽多次床?”

他被那塊尖尖的骨頭,碾得骨縫裏都發癢,癢得止不住笑:“是喜歡啊。”

“那為什麽……”

“喜歡你的人很多的,不薩、澤彩那兩個小朋友,才認識你多久,就對你產生依賴,你一勸澤彩他就聽。莓莓也喜歡你,老和我分享你在微信上又發了什麽奇談怪論,你的兄弟們也喜歡你,才會來幫忙吧,甚至連小區保安都常提起你……”

那天在樓梯間,他對孟舟念了《笑傲江湖》那句臺詞,說自己只有他一人,他說的都是實話,可孟舟呢?他才不是只有他一人。

大家都喜歡和孟舟來往,因為他足夠敞亮,什麽情緒都擺在臺面上,相處起來沒有負擔。

雖說有時快言快語難免傷人,可認識久了就會明白,他的心地像燦銀的湖面,澄明透徹,看見弱者不忍心,遇到不平便難受,人對他好一分,他還人十分,人對他歹一分,他卻揮揮衣袖,煙雲過眼,不在意。

這樣金光燦爛的好人,叫壞人怎麽忍得住不欺負他?騙他,逼他生氣,和他打架——江星野知道的,自己就是這樣的壞人。

他的手沐浴著星光,筆直瑩潤,在孟舟背上彈琴似的輕盈跳躍,另一只手把玩著孟舟腦後的碎發,觸感柔滑,是和頭發主人性格相反的柔順。

發尾長了不少。他們重逢多久了?夠讓這些頭發長到這個地步。

孟舟耐著性子聽江星野說半天,發覺這瞎子滿嘴的喜歡,卻沒一個喜歡是自己想聽的,簡直不如不說。

直到江星野一個個數完,居然數到秦知俊頭上,說什麽別看老東西那樣,其實早拜倒在孟金主的西裝褲下,要不然也不會由著他耍性子,孟舟被惡心得渾身一激靈,怒道:“別提他了行不行?”

“怎麽這麽激動,你和他到底有什麽過節?”江星野奇道,“我聽說,他之前當過東越一中的老師,莫非……”

孟舟認定他是避重就輕,冷聲道:“你非要這個時候談這些嗎?”

他甩開江星野,沈著臉往陽臺走去,他現在不想和死瞎子說話。

江星野楞了一下,忙追過去,結果被門框絆了一腳,眼看就要摔倒,手臂忽然被折返回來的孟舟托住,耳邊響起他兇巴巴的聲音:“瞎子就別亂走。”

“那你先別亂走,”江星野順理成章地纏住孟舟的手臂,整個人貼上去,斤斤計較起來,“老東西害我莫名被你罵過一場,難道我還不能問個緣由?”

孟舟語塞,這話聽上去似乎挺有道理?

他正盤算問瞎子也拿個自己的秘密來換,床頭的座機突兀地響起了鈴,嚇了二人一跳。

江星野手撫胸口,癱靠在孟舟身上嘆道:“什麽鬼來電,八成是老東西叫你。”

孟舟過去一接,果然是秦知俊打來的,客客氣氣告訴他,休息好了的話,就去室外的藥浴池談正事。

他嗯嗯啊啊敷衍了一番,掛了電話,轉身再尋江星野時,屋內卻沒了那人的身影,仿佛瞎子真是一個來無影、去無蹤的妖怪。

走得太快了。

關掉燈,孟舟坐到剛剛江星野坐過的床邊,床單上還有一點餘溫,他俯下身,臉貼著柔軟的織物嗅了嗅,只嗅到星光落落,恍然夢一場。

怎麽才走,就開始想他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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